浮屠君

好似山风,卷尘而过,只留空空。
【媳妇儿:古里沫宝】

【耀燕】无名某

耀燕本解禁稿,存稿使我快乐

 

王耀窝进战壕里,他蜷着背靠在土质略微松散的墙上,手上不空闲地擦拭着那把跟随了自己好几年的步枪。瞧着他那幽深的双眸专注的视线,身旁的少年人感到好奇,便用独属于少年人稚嫩的声线道了句:“小王哥,你真爱惜你这步枪啊。”


王耀抬头眉眼就已然带着温柔的笑意,他凑近那少年故作神秘地正想讲讲这缘由,却被身后的人悄声抢先回答:“这可是保命的东西,你小王哥好几次死里逃生,都靠这老伙计。”


少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,他兴致勃勃地偏头问道:“哦,我算是懂了,就像是护身符似的。”


听到这儿王耀扬起手就是一巴掌拍向那少年的脑仁,在快要接近额前时收了力道,最后轻飘飘地停在少年面前,用指尖弹了下他的额头。少年吃痛地闭上眼,再睁眼时只见王耀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色的荷包,上面沾上了一些未洗净的暗色血迹,但总体来说还是比王耀那身满是泥垢的军装干净得多。他晃了晃手上的东西,扬起下巴得意地说:“四儿,这才是我的护身符。”


被称做四儿的少年腼腆一笑,他凑近了看也不敢摸:“这定是哪家姑娘送给小王哥的。”


“燕子,燕子!”王耀身后那人又抢着答了一句,还带着调侃的语调。


王耀的神情愈发温柔了,他轻声点点头:“对,是燕子,燕子以为我喜欢绿色,便绣好了一个荷包给我。”


见王耀那魔怔样,四儿微微支起身子望向王耀身后的那人,他不知道那个叫做燕子的姑娘是谁,但是却清楚地感受到王耀的脸色不大好。他趁着王耀注意力不在他身上,一边指指王耀,一边轻声喊了句:“虎子哥!”


虎子无奈地摆摆手,知晓王耀多半是沉浸于回忆中。他故作自然地推了一把想事情入神的王耀,玩笑道:“王排长,我们现在可是在准备战斗,不谈儿女情长。”

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王耀听罢将荷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神色凝重地解释自己再去和上级商量一下部署。语毕,他便慢慢站起身子,躬着腰拍拍军服上的灰尘,再擦了擦脸上暗色的痕迹,慢慢地往后方撤去。


虎子猜测王耀有些心神不宁,战争已经踏碎了太多人的美好了。那些悲伤每想起一次,心中便如同刀剐似的折腾一次。虎子叹息一声,他跟着王耀时间久,对王耀的事情多少也了解些。王耀虽然年岁比他小,可人家军校出身,立了几次功后便颇得重用。不过王耀从不摆架子,为人亲近平和,也与下属们处得好,大家也愿意听他的。王耀最喜欢在闲时提起他的燕子,就是一位美丽而又率真的姑娘,后来大家也能明白到他对燕子的用情至深,便时常调侃他。每每提到燕子,王耀总是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,他羞红了脸随弟兄们起哄,却忍不住把他和燕子的事儿搬出来讲。毕竟那时少年心气,有什么心事儿也藏不住。


王耀离开后,四儿才悄悄地问了句:“虎子哥,小王哥怎么啦?”


“大人的事儿,你个小孩儿不懂。”


“哦。”四儿轻声应了,模样却是无精打采的。耷拉着眉毛,小嘴不满地瘪了瘪,还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:“那我自己问小王哥!”


见四儿还是担心的模样,虎子不耐烦地揉揉脑袋嘟囔着:“我也是服了你了,我给你讲还不成吗?”



听罢四儿这才凑过来,慢慢的听虎子讲起过去的事来。


据说王耀本就是富家子弟,在军校学习时忽然大病了一场,人瘦了一圈儿不说,病还拖着不见好。父母心疼他,也害怕王耀命殒沙场,便索性找了个借口让他休学一段时间,直接把带王耀回家中养病,看看能不能断了他当兵打仗的念想。起初王耀自然是不肯,闹着当下家国当难,大丈夫不可临阵脱逃,更不可苟且偷生。王老爷见他心气这般高,怕是以后经不得打击,立刻气急了厉声呵斥道:“你若是病痛缠身,哪有什么资本谈家国天下。”


有时只需一句便可点醒人,那段时日王耀的确常缺课业,也进了好几次病院。思索一阵的王耀终究定了心,乖巧地跟随父母归家养病。他心里盘算待不再被身子拖累,他就立刻返校学习。可毕竟王家在当地是小有名气的望族,王耀自然没能如愿休养,当他回家时,反倒是打扰他的人多了。许多人听闻王家大少爷归来便想拜会攀攀关系,这样的人情世故对养病的王耀并没有什么好处。于是,王家父母又商量了一阵,说是为了让王耀得到更好的恢复,与家人在家中聚了几次后,王耀就被匆匆地送到了乡下清静的庄子里。


听王耀说,他当时的心情自己都记不大真切是如何的了,记忆深刻的只是刚到时乡下那日正巧是大晴天,蔚蓝的天令人心旷神怡。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,王耀望见乡人们在地里耕种,庄稼人时不时地用手背擦擦额上的汗水,再偏头朗声笑嘻嘻地和别人拉家常。风吹林动,人行鸟惊,明亮的翠绿色连山遍野,一股悠闲惬意的情绪逐渐窜上心头。王耀吩咐车夫停了车,温声叮嘱他先把行礼带回去,而他自己想在附近逛逛。语毕,车夫爽快地点点头,马鞭一挥带起缕缕烟尘。见车行远,王耀这才随意走进一条沿河的小径。


虎子说听王耀讲着过往,他自己约莫也能想象出王耀所描绘的景色。面容姣好的少年择了条小径,略长的黑发被一条丝带扎起。王耀他穿着一身暗色的中山装,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,颇有人们所说的贵人气度,只是脸色因为病气还显得苍白。


但不得不说的是,王耀的儒雅的确可以轻易融于美景中。而王耀那时心中也在感叹,这里就如同书里所描述的一般,是不受战火侵扰的世外桃源。


“先生,前面没路啦。”王耀心中有所忧虑,漫无目的顺着青草萋萋的河岸走着,但忽然被不远处明快的声音叫回了神。他本是埋着脑袋走,停下脚步回过神时,就发现干净的皮鞋上已沾了不少泥泞,教养使他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不满。王耀慢慢扬起脑袋,清浅的眸光顺着声音的来源偏转。那是一位俊秀的姑娘,在光芒下那年轻的身姿充满活力,她光着脚丫蹲在另一边的河岸,慢悠悠地清洗着白皙的脸颊。王耀正眼瞧她时,她探究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去,后来只得不好意思地拨弄了下她扎在脑后的长辫,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带着笑意到处乱瞟。


王耀就这样邂逅了王春燕,也就是王耀口中的燕子。


见王耀不说话,王春燕好心地又解释道:“前面本有架木桥,前几年忽然坏了,至今也没人说要修理。”


那时王耀对陌生人怀着应有的警惕,他莫名地犹疑了一阵,踮脚瞧了瞧前方,发现果然没有什么去路。想来还要在这地方待一段时间,也不急着赏景了,他转头客气地对姑娘询问道:“谢谢,不过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到王家的庄子吗?”


“知道。”王春燕忙忙点头,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道,“你淌过这小河,我直接带你过去。”


王耀听了便就有些犯难,这水深虽然不过脚腕,但好生生的也不想湿了鞋子。不想浑身狼狈的王耀瞧着姑娘率直的眼神,他斟酌了半晌道:“小丫头,你等等我,我从那边绕过来找你可好?”


“唉。”王春燕无奈地叹口气,干脆地跳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,她往王耀那边走,白净的小腿没入水中,“你们这些城里的少爷真是娇生惯养,难道连水也碰不得?”


“你别绕路过来了,我过去直接给你带路。”王春燕嗔怪着又补了一句。


王耀不欲和她争辩,一路上他走来确实有点累了,而且看着裤脚鞋子上的泥巴他的确想快些回去换换衣裳。倒不是他讲究,而是约莫在顾全作为一个少爷的身份,内心的某种声音在告诉他,在那名利场中他们最不能丢失的就是那份体面。一路上小姑娘倒是挺活泼,乡里人也亲切极了,见到他们就问要不要去自家吃个饭。小姑娘摆手说不用,还主动帮人接下了不少活儿,比如绣东西之类的。王耀虽觉得她太过热情,可是心肠好,举手投足间都带有稚气的率性,没由来地生出一种想要了解这姑娘的心思。直到姑娘把王耀带进了庄子,王耀才知道那姑娘是自家的一个下人,跟着主人家姓,管事大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春燕。


第一次与王春燕相遇,她便狠狠地嘲笑了王耀一番。大概是因为王耀是男儿,却显得比小女儿家还娇气吧。


乡下的庄子里人本就不多,王春燕接触王耀的时候自然挺多。或许正是青春的年纪,王春燕的精力像是总用不完似的,总爱在庄子里搞出点动静,闹腾极了。在一片清静中,王耀倒是不排斥出现欢声笑语。王耀时常坐在书桌边,拿着一本书细读,书桌前正对着窗扉,窗外略微的响动他都能察觉。王耀对于王春燕有莫名的好感,无论是美丽的外貌还是率真的性情——这两点已经足以吸引他。军校里基本都是一群大咧咧的男人,家中的丫头对主人家都是战战兢兢的,闺阁里的小姐许多都做出刻意的模样,让人猜不透真心。但王春燕不同,她嬉笑怒骂,肆意妄为。王耀觉得她太好懂了,所以连最初她冒犯自己时,王耀都没想过“介意”二字。反倒是王耀松开了封闭的心,透过一扇窗户,王耀能看到的有更多。


他能看清连绵的远山,能看清翠柳嫩芽还有飞鸟停歇,偶尔抬起头时还能看到王春燕在院子里嬉闹或干活的模样。有时王春燕追着蝴蝶从窗扉前跑过,有时她哼着小曲在院子里绣衣裳,有时她被管事大娘唤一声便紧张的神色。


后来不知道谁告诉了王春燕他们那少爷身子不好,结果让王春燕回想起自己最初见到王耀时那肆无忌惮的嘲笑。许是因为自责,她在跑出去玩了后,归来时不知在何处还会折了一枝娇艳的花,再悄悄放在王耀窗前。王耀每次都装作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,反而在她离开后才缓缓走到窗边,拈起那一枝花置于鼻尖轻嗅,然后才慢慢放入瓶中。好在王耀并未置气,也不怪罪她,还常常一见了王春燕便笑弯了眉眼,温柔地问着许多有关于她的事情。春燕也常常站在窗外问着什么“少爷吃包子吗”、“少爷来碗面吧”之类的,可能是内心笃定想要将王耀养胖,王耀自然知晓她的动机,心下愉快便托人从城里买了一对耳坠子送给她。王春燕虽然是小姑娘,但是这种便宜她不愿意捡,就一直推脱。直到王耀扯过她的手腕,将耳坠子紧紧地放在她掌心道:“燕子,收下吧,这是我第一次送姑娘家东西,难道是我选得不好,不合你的意吗?”


“不是,不是的。”王春燕把脑袋摇成拨浪鼓,“只是少爷你,为什么要送我这坠子?”


王耀忍着笑故作严肃道:“自然是因为你与其他姑娘不同。”


听罢王春燕一双含情眸望向对方,小心翼翼合上掌心放进兜里,而她并不自知那动作多有小女儿情态。那时王耀也琢磨不清自己对王春燕的感觉了,仿佛那一抹娇羞都带有温柔。用古话本来说,王耀当时的感受便可称为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就连虎子当时听了王耀的叙述后,也曾忍不住点评道:“少年人都是血气方刚,没有什么顾虑,喜欢了就是喜欢了。什么规矩,什么身份,有时候只需要一眼,你就知道你是不是爱上了。”


王耀一直觉得王春燕年岁小,有些话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,所以就一直藏在心头,但行为上还是忍不住表现出来。周边的人也看破不说破,任由两人折腾。


不过,也常能看见王春燕面带喜色地站在窗外,双肘倚在窗台上,两手撑着脸,笑嘻嘻地和王耀来摆谈。当然,他们摆谈的内容从来都是彼此。


常待在家中,对王春燕来说的确太束缚了。虽说,王耀出门的时间并不多,但好在体谅春燕贪玩的性情。只要王春燕提出来,他便会一口应下陪她逛逛。


“少爷,你想出来逛逛吗?这里许多虫鸟城里可看不到。”


王耀便会慢悠悠地对王春燕道一句:“好,出去逛逛。”


王春燕年岁还轻,能多学一点从来没有坏处。王耀读书练字时,本想带上春燕一道,却又怕束缚了她的本性。可春燕仿佛察觉到王耀的心思,便时不时地会主动道:“这是什么书啊?若是我能读读就好了。”


那时候王耀的一言一语都带着温润的味道,他听了这话欣喜地把春燕唤进屋内,柔声问一句:“现在我只是读读闲书罢了。倒是你,你识字吗?”


待到王春燕摇头后,他便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到书桌前。王耀让她坐下后再教着她拿起笔,蘸好墨,再一横一竖地写起来。两人肌肤相触,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带来的温暖。终了,王耀松开手本紧紧相牵的手,再宠溺地揉揉王春燕的脑袋:“你瞧,这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

那王春燕自然是兴奋地瞪大眼睛,眸光中竟有些不可置信了。所以当王耀再问起她,是否想要跟着自己识字的时候,王春燕满是喜悦地狠狠点了头。


平时闲下来时,王春燕坐在外面院子里绣花,她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对着窗子向屋内喊一声:“少爷,你喜欢红色还是绿色啊?”


本以为王耀会保持着他那体面,踱步出来慢慢回答。结果,王春燕转头就听见他也学着自己的腔调,洪亮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:“红色自然是好,但绿色要清雅些。”


他们相处大多数时候是美好的,唯一一次让王耀神色带有愠怒的那一次交谈,也是让王耀从享乐的富家少爷中清醒过来,最终决定离开的那一次。大概是在星辰漫天的夜晚,王春燕紧紧靠着王耀的身子,她无意识地蜷缩成了一团,抱着膝盖问道:“少爷,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

对于王春燕的疑问,王耀略微有些惊讶,他以为自己就读于军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。于是,他压下心中的激昂与血液的澎湃:“从军,为国效力。”


只听见一旁的王春燕直起身子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她神色没有恶意,但却说出来一句十分中肯的话:“不是我不信,只是少爷你到现在仍旧是少爷作派。你需得人来伺候,根本事事都离不得人。更不说,你平时怕脏嫌累的模样。你可想好了,从军可是很辛苦的。而且,那就真的把一切都托付出去了……”


王春燕的声音到最后越压越小,可王耀听完这一席话,心中腾起被小瞧的憋屈。但当对上王春燕那双真挚的双眸时,他恍然间就明白了王春燕说的是对的,他阖眼轻声叹道:“你说得没错,近日来是我倦怠了。这里美好得让我差点忘记回去,也该快到回去的时候了。”


“少爷。”王春燕垂下眼眸,怔怔地问道,“一定要走吗?”


“你还小,家国天下什么的你还不懂,我离开你定是不懂。”


“我懂。”


“那燕子可真是厉害。”


“那你,是生我气了吗?”春燕怯生生地问道,“因为我说错话了?”


话音方落,王耀揉着春燕脑袋的动作停了,他捧起春燕的小脸,像是为了记住这美丽的面容似的,竟一刻也不肯移开。


那夜,王春燕一宿都未睡安稳,第二日醒来时腰酸背痛,眼下也一片青黑。她起身早,天方才刚蒙蒙亮。王春燕就慢悠悠地走到厨房里,心不在焉地啃着馒头。谁知,没隔多久王耀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。


王耀看起来颇为疲倦,连头发衣裳都没怎么打理。而这边王春燕因为偷吃馒头忽然被王耀撞见,她有些心虚了。


于是,她从蒸笼里摸出一个馒头举到王耀面前,企图转移王耀的注意力:“少爷,吃馒头吗?”


王耀接过馒头,两人找了个位置无言地吃起来。终了,王耀目光沉沉,远方连绵的山峦一时间都让他感到失了颜色。倒是春燕主动凑到她跟前,她的笑容仍旧像阳光似的温暖人心。她学着王耀的动作也揉着他的脑袋,轻声安抚道:“少爷别难过了,只要你开心起来,怎样都是好的。”


闻言王耀抬眸望着她,牵起了她的手。只听见王耀声音夹杂着动摇与脆弱:“燕子,燕子,我可能该走了。”


“走?”王春燕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些颤抖,“走了少爷就不难过了吗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耀说道。


“少爷还想着参军的事儿吗?”


王耀认为春燕会像过往一样,肆无忌惮地笑他嫌脏怕累,或者像平时一样撒娇让自己别开玩笑,更或者会染上女子独有的婉约,与自己依依惜别。


可惜,这些都不是。


王春燕却先是愣了愣,接着垂下眼眸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事情这样的发展。长长地叹息一声后,她又露出那样温和而开朗的笑容,抬头正对上王耀深情的眼眸,笑嘻嘻地说道:“少爷,你要记得回来看看啊。燕子在少爷身上学的东西还不够多,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呢。”


“好。”见她笑王耀也笑了,再多的话语他竟然觉得不需要全部都说出来,“我回来慢慢教你。”


“少爷,你走吧。”春燕靠在他的肩头,笑得温和,竟生生地带出泪来。


虎子将故事讲到这儿就停了,四儿似乎还听得不尽兴。这样的故事没头没尾,四儿用胳膊肘推了推虎子:“然后呢,小王哥和燕子就这样分别了?”


虎子环视了一圈儿,见没有王耀的踪影,他才轻声对四儿说道:“是。”


话音方落,四儿就不知所措地睁大眼,一时间什么都不敢说了。生离本就痛苦,更何况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战场呢?四儿端坐,安静地等待着虎子的下文。


“疆土沦陷,王家举家南迁,根本无暇顾及庄子里的人。等王家的人稳定下来,才遣人去打听庄子里的消息。至于燕子如何了,王耀没肯告诉我。他就自己当时看着信在月下坐了一夜,第二日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同。”虎子道。


“什么?”


只见虎子“嘘”了声,眼神不自然地往后瞄瞄示意,四儿机灵地转过头去,果然发现王耀正在靠近,他也立刻噤声。两人沉默着假装擦拭着枪支,等王耀走到时,这才看清他的脸色铁青。


“要开始了。”王耀脸色严肃,轻声说道,“接下来可不轻松。”


虎子这才想起,战场里的王耀早把什么情深意切抛却脑后,断然不可能因为私事来影响自己。四儿和虎子一听他这么说,顿时不再作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,两人都收敛了笑意,静下心来听王耀的安排,接着两人便立刻按命令动身。


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。”四儿是个新兵蛋子,没有经过战争的洗礼,同伍的见他年岁小,便从不会亏待他。所以,四儿几乎是没有吃太多的苦。他瞧了眼自己破损的鞋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累得够呛。”


虎子转身抬手就用力地拍向他的脑袋,然后一本正经责备道:“我们军人,尤其是现在,连命都豁出去了,还提什么嫌脏怕累?若是王耀听到了,定会用这句话教训你。”


只解沙场为国死,何须马革裹尸还。


将士们出征的脚步毫不停歇,全军气势磅礴地直赴阵地。那场关于城池的保卫战,最终还是打响了。四儿只听说他们是前去增援的,具体的缘由他却不大清楚了。


不过四儿他自己明白,在那场以命相搏的战斗中他自己忽然长大了。


四儿见他的战友们无畏地冲锋陷阵,他们奋不顾身地攻击,不断地挥洒自己的力量。正由于他们每一个人力量的积累,战事逐渐好转。


关于那场战役,四儿脑海里浮现的场景,是受伤的虎子哥在炮火袭来时,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按倒。他感受到虎子哥的血液浸透了自己的衣裳,他害怕极了,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。但只是目光轻轻一瞥,他看见刚刚躺在自己身旁的虎子忽然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身后不断地有人冲上前来,嘴里喊的什么他都听不大真切了。内心的声音在喧嚣着,血液在沸腾着,目光更加坚定了,终于他明了了。上阵杀敌,这几字忽然让他有力量站起来,再次拿起武器向敌阵冲去。


他们这些当兵的人,几乎不懂上头的部署。但上头的命令他们却完全信任地执行,不就是为了挽救自己那陷于苦难的家国吗?待到后来,四儿在厮杀中终于慢慢地缓过神来,他看到染红了的黄土,满目疮痍,尸骸累累,可是他没能找到王耀。


在这场战斗里,每一个人都是英雄,王耀也是那样的无名英雄。他的枪法从来干净利落,动作也不拖泥带水,老早就把他那什么富家少爷的架子丢得无影无踪。哪怕在被敌人击中时,他仍旧挣扎着继续进攻。直到意识一点一点流逝,模糊到眼前都看不清了,他这才直直地坠了下去。他无力地勾了勾唇角,这下终于可以见到燕子了。王耀想起自己身上全是泥巴黄土和血液,心中还有些窃喜,这下燕子总算不会再笑自己嫌脏怕累了。


光阴流转时,总似落雪无声、雁过无痕,恍然间竟离年少的肆意越来越远。人人只道是被年岁磨静了心性,便不再那样肆意快活、锋芒毕露罢了。可直到王耀在那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中了好几枪倒下后,他的脑海里猛然出现的是独属于年少时期的眷念。他忽然记起,他还是在怀念着、爱慕着一个人,不过最终选择把一切情感都藏匿,余下的情深意切便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家国安平。


王耀后来才发现,家国大义他和春燕都是懂的,是他一直太小看春燕了。他差点就忘记,家国天下不就是依靠着一位又一位的无名人吗?


就像他没有料到,燕子会因为救下军队中的伤员丢了性命。想起春燕那样娇弱的身子,竟然也能鼓起勇气,带着骇人的决绝亲手杀了一个鬼子。那独属于春燕的温婉与灵动,都染上了这样的戾气,那当时的场面该是有多么的绝望啊。


王耀想,春燕从来就比他更清楚这现实的残酷,所以从最初见面时春燕就不断地提醒着自己,提醒着自己到底是缺了什么。


“你们这些城里的少爷真是娇生惯养,难道连水也碰不得?”


“这是读什么书啊?少爷你就该多养下身子,别累着了。等养好身体,你才能做什么你口中的大事业不是?”


“不是我不信,只是少爷你到现在仍旧是少爷作派。你需得人来伺候,根本事事都离不得人。更不说,你平时怕脏嫌累的模样。你可想好了,从军可是很辛苦的。而且,那就真的把一切都托付出去了……”


“少爷,你走吧。”


正是那样的话狠狠地推了王耀一把,这才让他更加有勇气离开那安逸的生活。回想离别时,王耀忽然莫名地后悔了。后悔他在离开的时候收下了燕子的荷包,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了这护身符定不会受伤。更后悔自己那样郑重而温柔地告诉春燕,让她等自己,等战争一结束了便回来娶她。就让她这样等了好几年,最后竟然连命都丢了。若是她早嫁了人,或许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。


结果,王耀所有的承诺,都失约了。


从黑暗中惊醒时,光明瞬间侵袭王耀的双眸,几番折腾他不得不又闭上眼,反复几次才终于适应下来。入目的先是冰冷的天花板,再是匆匆来往的身影,他恍惚听见战友们呼喊护士的声音,还有人笑着夸他命大的声音,然后就是脚步声、吵闹声、金属相撞的声音全部混杂。疼痛已经使他够不好受了,所有不适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。王耀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发疼,半晌没说出话来,或许是护士为他注射了什么,不消一会儿他的意识便又昏昏沉沉的了。


他又一次沉进了混沌中,在黑暗的挣扎中又一束金色暖光突然刺了进来。在那温和的光芒下,王耀看见王春燕笑着向他走来。王春燕仍旧是那样年轻充满活力,可转眼间她的模样就变得成熟起来。王耀走上前想要触碰她,可还未来得及靠近她,她便如烟尘似的瞬间灰飞烟灭。


接着画面又是一转,入目的是竟是狼狈的春燕手拿着染血的刀,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淌,她用那种骇人决绝的气势疯狂地砍杀一个倒在地上的鬼子。最后,就是几声枪响,最后一声时春燕也应声倒下。只是最末,她望着远方的目光却变得温和了。王耀听家中传信,王春燕救过好几个负伤的军人,带他们逃离敌人的搜捕。就连牺牲,也为的是给她救下的伤员多一些逃跑的时间罢了。


王耀当时知晓这事时,心中忽然无悲无喜,所有感情像是被冰封了似的。接着浮现于脑海的想法便是,春燕作为自己的妻子,也为了这家国天下尽了一份力了。因为王耀与王春燕都知道,那时候那些军人身上可能肩负着比他们性命更重要的使命。


只不过,怕是除了自己和一些老人,便没有人再记得她了。无名之辈,总是随着漫漫的历史长河逐渐地被遗忘。像春燕那样的姑娘,活得自在,看得透彻,却也是轰轰烈烈不负一生。


国难当头,怎能袖手旁观?


春燕果然从来都是懂的,以为她不懂的不过只有王耀罢了。


王耀清醒时,泪水已经湿了眼眸。他还未看清眼前的事物就听见虎子的声音:“王耀啊,我马上去叫大夫,你别乱动啊。”


听到他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远,这时候四儿也开口了,估计是一时激动连说话都带着哭腔:“小王哥,你终于醒了,我真的担心死了。虎子哥为了救我受了好重的伤,你也受了好重的伤,我当时真的很害怕,怪我太没用了,帮不上忙。”


四儿的声音带着颤抖,估计也是憋了好久,到了王耀醒来时才敢一点一点将情绪释放出来。这是四儿第一次上战场,他着实太害怕了,太害怕有人逝去了。


“活着就好。”王耀声音轻飘飘的,他虽然疲倦但仍旧努力安慰着四儿,嗓子沙哑极了,“你也是懂理的,尽力就好。”


“小王哥,城……守住了,你别担心。”


这时医生来了,又是一阵检查调理,王耀足足躺了一个月才有了些精神。这一仗太过于壮烈,虎子和四儿能活下来也实属命大。虎子以为王耀会选择多休息一阵子,结果王耀稍微好一些就开始关心各方面的情况。本以为王耀是因为燕子想以死来解脱,可如今看他的状况却又不大像了。


听了虎子的想法,王耀先是有气无力地笑了声,接着笑意逐渐僵住,结果竟少见地嚎啕大哭起来。在面对死亡那一刻,所有的感情像洪水一般袭来,他才知道的这份情竟然这样让他痛彻心扉。他若是不战斗到最后一刻,怎么对得起那些无名英雄呢?


王耀忽然道:“若是连我也死了,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她?临阵脱逃,兄弟们会笑我,她也一定会嫌我不中用的。”


虎子听罢噤声,但又着实放了心,他知道王耀有了求生的意志。而虎子对于王耀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。悲哀要由活着的人承受,痛苦也要由活着的人承受,战斗更是离不得他们那样的舍生忘死之人。


世间多少无名某,守得了别人,却未能保住自己。他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,终究才换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,还有那最终的美好的和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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